第六十三章江南春深-《汴京梦华录》
第(1/3)页
熙宁七年四月初八,杭州。
太湖边的小院在晨光里醒来。
院子不大,三进青砖瓦房,前后两重天井。前院种着两株梅树,正是顾清远初见时那两株——一株红梅,一株腊梅,此刻花期已过,满树青翠的叶子在春风里轻轻摇曳。
后院临水,一道矮墙隔开院落与湖面。墙根种着蔷薇,刚抽出新条,嫩绿的藤蔓攀上墙头,向湖的方向探去。
顾清远立在墙边,看苏若兰在蔷薇架下铺开一卷画轴。
那是她这些年在宫中临摹的《清明上河图》局部——虹桥一段,舟车往来,市井喧嚷。她一笔一笔勾勒得极细,连桥头那个卖饮子的老翁脸上的皱纹都清晰可见。
“画完了?”他问。
“还早。”苏若兰头也不回,“这才画了三成。照这速度,再有十年也未必画得完。”
顾清远笑:“那就画十年。反正咱们要在这里住很久。”
苏若兰抬眸看他,眼中有笑意,也有别的东西。
“真的能住很久吗?”
顾清远没有回答。
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。朝中旧党对青苗法的攻讦一日未停,边境辽人的动静一日未消,那个坐在汴京垂拱殿里的年轻皇帝,随时可能一道诏书,把他召回去。
可此刻,春光正好,蔷薇正绿,妻子在侧。
他不想去想那些。
“云袖的信上说,今日到。”他岔开话题,“我去渡口接他们。”
“一道去。”苏若兰收起画卷,“我也闷了许久,正好走走。”
辰时三刻,胥山渡。
太湖水面烟波浩渺,远山如黛。渡口泊着三五艘客船,卸货的脚夫往来穿梭,挑着担子的小贩沿堤叫卖。
顾清远立在柳荫下,看一艘乌篷船缓缓靠岸。
船头上立着两个人。一个是顾云袖,穿着藕荷色春衫,鬓边簪一枝新摘的杏花,正踮脚向岸上张望。她身旁是楚明,一袭青衫,拄着根竹杖,虽仍微微跛着,腰杆却挺得笔直。
“哥!嫂嫂!”
顾云袖跳上岸,提着裙子跑过来。苏若兰迎上去,两个女子握住手,你瞧我我瞧你,眼里都有泪光。
“瘦了。”苏若兰说。
“嫂嫂才瘦了。”顾云袖抹泪,“汴京到杭州,千里奔波,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苏若兰笑,“你哥才辛苦,一个人在江南撑这摊子。”
楚明走过来,向顾清远拱手:“顾大人。”
顾清远扶住他:“腿好些了?”
“好多了。”楚明道,“云袖姐的医术,比汴京那些御医还灵。”
顾云袖瞪他:“少拍马屁。路上让你按时换药,你偏不听,伤口险些又裂开。再这样,下次不带你出来了。”
楚明低头,耳廓微红,却不反驳。
顾清远看在眼里,与苏若兰对视一眼,两人心照不宣。
回程路上,顾云袖絮絮说着终南山的见闻:赵无咎的墓在白云谷深处,背靠青山,面朝流水,风水极好。她和楚明在墓前供了酒肉,烧了纸钱,还替汴京那些受过赵无咎恩惠的人磕了头。
“楚明跪在墓前,一句话不说,就那样跪了一个时辰。”顾云袖压低声音,“后来我拉他起来,他眼眶红红的,说‘姑祖父临终前让我好好活着,我活成这样,不知他老人家满不满意’。”
顾清远望向走在前面的楚明。年轻人的背影清瘦,步伐却稳,竹杖点地,一下一下,坚定有力。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,‘你活着,就是最大的满意’。”顾云袖道,“他听了,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哥,你是没见他那笑,跟小孩子得了糖似的。”
苏若兰轻笑:“云袖,你倒是会哄人。”
“我哪有哄他。”顾云袖别过脸,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午后,一行人在后院水榭中摆开茶具。
这是楚明头一回到这院子。他立在蔷薇架下,望着烟波浩渺的太湖,久久不语。
顾云袖端着茶盏过来:“想什么呢?”
“想姑祖父。”楚明轻声道,“他生前说过,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去过江南。说江南的春天,烟雨迷蒙,比北方的黄沙强多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眼眶微红。
“如今我替他来了。”
顾云袖沉默片刻,将茶盏塞进他手里。
“那就替他多看几眼。江南不只春天好,夏天荷花,秋天桂子,冬天雪景,样样都好。你且住着,慢慢看。”
楚明接过茶盏,低头饮了一口。
茶是今年的龙井,新采的嫩芽,清香满口。
“好茶。”他说。
晚间,顾清远在书房中看公文。苏若兰端着一盏燕窝进来,放在案边。
“云袖炖的,说给你补补。这几个月累坏了。”
顾清远搁笔,接过燕窝饮了一口。
“云袖呢?”
“和楚明在湖边说话。”苏若兰在他对面坐下,“这丫头,终于开窍了。”
顾清远笑:“你也看出来了?”
“傻子才看不出来。”苏若兰道,“楚明那孩子,心里有她,就是不敢说。云袖呢,嘴上凶,心里软,早就放不下他了。”
顾清远想起沈墨轩。那位老友此刻在汴京,守着新开的绸缎铺,守着对顾云袖的念想,不知何时才能放下。
“沈兄那边……”他开口。
苏若兰明白他的意思,轻轻摇头。
“云袖与沈墨轩,是青梅竹马,也是阴差阳错。错过了就是错过了,强求不来。”她顿了顿,“楚明虽身有残疾,胜在真心。云袖跟他在一起,眼里有光。”
顾清远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窗外传来隐隐的笑声,是顾云袖。她的笑声清脆,在春夜里格外悦耳。
“挺好。”他说。
四月初十,杭州转运司衙门收到汴京急递。
信是韩锐亲笔:
“顾使相钧鉴:
‘天眼会’余孽清剿已近尾声。据无垢遗书所涉名单,各地涉案信众共三百七十一人,多为走投无路之贫民、流民。刑部拟按‘从逆’律处斩,皇上留中不发,命臣与使相商议处置之策。
臣窃以为,无垢临终遣散信众,焚寺自尽,其意正在保全这些人。若朝廷仍行诛戮,岂非违了死者遗愿?然旧党闻知此事,必攻讦新法‘逼民从逆’,皇上压力甚大。如何处置,望使相明示。
另,辽国近日异动频繁。耶律乙辛虽因玉像案失宠于辽主,但其党羽仍在,边境细作报称,辽人正于幽州秘密集结兵马,似有南侵之意。种谔将军已加强戒备,但朝廷若无应对,恐蹈熙宁五年覆辙。
韩锐顿首。
熙宁七年四月初八。”
顾清远将信反复看了两遍。
无垢的信众——那些活不下去的可怜人——朝廷要杀他们。
耶律乙辛——那个老狐狸——又在边境蠢蠢欲动。
他起身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杭州的春日,运河里货船往来,市井间人声喧嚷。那人间,是无垢临死前指着让他看的。
他不能让那人间,再添冤魂。
四月初十二,顾清远写就奏章,八百里加急递往汴京。
奏章中他只说了三件事:
其一,“天眼会”三百七十一信众,多为贫苦无依之人,被邪教蛊惑,情有可原。请朝廷依“胁从不问”之例,免死流放,分置各路军营效力。
其二,流放信众中,有擅长农桑、工匠、医卜者,可拨往江南各路,由当地官府安置,使之自食其力,不必耗费朝廷钱粮。
其三,辽国蠢动,宜早作防备。请朝廷命河北、河东诸路加强戒备,同时派使臣赴辽,探其虚实。若耶律乙辛真欲南侵,当以熙宁五年真定府之战为鉴,不可使其得逞。
奏章发出后,顾清远每日在衙门处理公务,傍晚回院子陪苏若兰作画、与顾云袖闲话、看楚明在后院练他那条伤腿。
日子平静得像太湖的水。
四月十八,汴京回递到了。
神宗的批复只有短短数行:
“顾卿所奏,朕悉准之。三百七十一信众,免死,分置江南诸路,由卿妥为安置。辽事朕已命枢密院议处,卿勿忧。另,王安石上书乞骸骨,朕未允。朝堂事繁,卿在江南,善自珍重。”
顾清远捧着批复,久久不语。
王安石要辞官。
这位力排众议推行变法的“拗相公”,终于也撑不住了。
他想起熙宁四年,自己第一次在政事堂见到王安石。那老人目光如炬,指着舆图上黄河以北的广袤土地,说:“清远,你可知这大宋江山,有多少田亩荒芜,有多少百姓流离?新法就是要让田有人耕,让民有饭吃。”
那时他年轻,热血沸腾,觉得跟着这样的宰相,一定能改变这天下。
七年过去了。田有人耕了,民有饭吃了,可骂新法的人比七年前更多。王安石老了,倦了,想回家了。
而他顾清远,从汴京到江南,从追查“重瞳”到清剿“天眼会”,从青苗法到市易法,一步步走到今天。
他不知道王安石会不会真的辞官。他只知道,无论那老人走还是留,这新法,他都会继续推下去。
四月二十,第一批“天眼会”信众抵达杭州。
一共四十七人,都是老弱妇孺。男的被发配到军营效力,女的和孩子则被送到江南各州县安置。
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