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石沉大海-《剑胆文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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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鞘光滑冰凉。他“锵”的一声拔出长剑。剑身如一泓秋水,映照着窗外渐暗的天光和室内孤灯的一点晕黄,也映照出他年轻却已刻上风霜与困惑的脸庞。
没有敌人,没有目标。他忽然有些不知该将这剑指向何方。北伐吗?那似乎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。惩治贪腐吗?那网罗深不见底。甚至连在江阴时那样,做一个匿名的“夜侠”,在此刻的临安,也显得如此不合时宜且危险。
胸中那股无处宣泄的郁愤、失落、不甘,如同困兽般左冲右突。他猛地一挥剑!剑锋划破空气,发出清越却孤寂的鸣响。没有章法,没有招式,只是凭着一股本能的情感驱动,在斗室之中腾挪劈刺。剑光霍霍,身影翻飞,带起的劲风将书案上的纸张吹得簌簌作响,灯焰剧烈摇曳,在墙壁上投下狂乱舞动的影子。
这不像是在练剑,更像是一种发泄,一种无声的呐喊,一种对命运不公、对现实无力的激烈抗争。剑招时而大开大阖,如同千军万马冲锋陷阵;时而急促凌厉,如同与无形的敌人贴身搏杀;时而又变得滞涩沉重,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束缚。
汗水很快湿透了内衫,伤口(旧伤和江阴夜行的新伤)隐隐作痛,但他浑然不觉。他只是机械地、疯狂地舞动着手中的剑,仿佛要将所有积郁的情绪,都通过这冰冷的金属倾泻出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力竭之感传来。他一个趔趄,剑尖点地,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。大口喘息着,汗水顺着额角、脖颈涔涔而下,滴落在青砖地面上。胸中那股狂躁的郁气,似乎随着体力的消耗,稍稍平息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空虚。
他缓缓抬起头,看向手中兀自微微颤动的长剑。剑身上,倒映着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夜空,和室内那盏重新稳定下来、却显得格外孤清的油灯。
“狂风吹散五更愁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带着一丝自嘲。这狂舞的剑,或许能暂时吹散心头的愁绪,但天明之后呢?愁绪难道不会再次聚拢,甚至更浓?
他收剑归鞘,动作有些迟缓。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秋夜的凉风带着湿润的气息涌入,吹在他汗湿的身上,激起一阵寒意。远处,临安城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,星星点点,勾勒出这座不夜城的轮廓。夜市的方向隐隐传来笙歌笑语,那是属于太平盛世的声音。
而这间清冷的官廨里,只有他一个人,对着一窗夜色,一盏孤灯,一柄沉默的长剑,还有那部石沉大海、不知归宿的《美芹十论》。
挫败感,前所未有的强烈。但他知道,自己不能就此沉沦。
他走回书案前,拿起那卷劝农文书,强迫自己将目光投注到那些关于桑麻种植、水利修缮的字句上。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面,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低语:耐心,等待。种子已经埋下,即便土壤一时冰冻,也要相信,总有春风吹拂、冰消雪融的一天。即便这“万字平戎策”真的只能换来“东家种树书”,那便先种好眼前的树吧。为官一任,总要做些实事。
他将长剑挂回墙上,重新坐定,提起了笔。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很静。窗外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。
这一夜,临安城依旧在它的繁华与静谧中缓缓流淌。而司农寺这间不起眼的官廨里,一颗曾经激烈燃烧、几近迷茫的心,在经历了“石沉大海”的冰冷洗礼后,正于无声处,开始沉淀,开始积蓄,开始寻找新的、或许更加坚韧的生存与奋斗方式。北伐的烈焰暂时压抑,但理想的火种并未熄灭,只是以另一种形态,在这江南的秋夜里,默默地、顽强地燃烧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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